环江夜听:梦里的姚前滩 (文/赵汉山 诵/杨星泽)|第45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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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的姚前滩

作者| 赵汉山· 朗诵| 杨星泽 


    大疫刚过,二年的清明节在寒气未散去的时候如约而至,从兰州一路走来,我决计要利用这次回家上坟的机会,再去一次总在梦中萦绕的姚前滩——我的外婆家。
    早上八点,和表弟从车道镇所在地苦水掌出发,爬坡上山,很快就到了镇政府对面的山梁上。这山梁是苦水掌和双庙两个村子的分水岭,虽是两村之间,可绵延几十里山岭,你会联想起中蒙边境的情景,这里仍保存着陇东已很少见到的广袤草原,冬的寒气虽未完全消退,但春的暖意已在这千山万壑中冉冉升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湿漉漉的草香。太阳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中渐渐升起,露出他春天特有的懒散和温润,慢吞吞把那层光晕从烧房梁的梁头上铺染开来,用人步行都能跟得上的速度向川底下扩张。静静的山岭上,似乎能听得到草长的声音,各种鸟雀的喳喳鸣叫,拖拽住了我们前进的脚步,索性把车子停下来,我和表弟爬到山的最高处。时间静静地流淌,晨雾渐渐聚起,变成了白白的云状的腰带,在万千个山头上缭绕,阳光越来越强,向西望去,山的轮廓渐次明晰,已能从几里远看到几十里,上百里,这也是我少年时赶着羊群经常眺望的那些遥远而熟悉的地方,我和表弟并排站着,用手在眉宇间搭起凉棚,把目光投向更远,我看清了那一道道山梁夹着的一道道川,每一道山梁下面的川里都印记着我年少时的很多记忆,由近及远,我看到了谢干掌、三角城、孤洞沟、宁夏彭阳县的王洼甚至能看到百里开外的固原的黄峁山,遥远的六盘山顶峰的剪影也若隐若现。
    久久的眺望后,我们又开车向前走。太阳已升得老高,打开车窗,微风中已能感到春的温热。车子徐徐前行,车前奔走的山鸡、野鸡、野兔越来越多,山鸡是褐色的、野鸡是多彩的、野兔是纯白的、各色小家伙在染着嫩黄和翠绿的草丛和树林间奔跑,在城里家中宅了几个月的郁闷瞬间消散。索性摘掉口罩,我大口大口呼吸着这春的气息,大山里的空气有着甜甜的草香和丝丝凉爽,你会感到胸腔中一下子特别通畅。
    已四十年没去外婆家了。我和表弟边走边谈,过了烧房岭,从乔渠壕一路下去,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岔路口,从这个岔路口向左拐,翻过一个小小的崾岘,那个总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就在眼前铺展开来。我俩坐在外婆家对面的山头上,我赶快拿出手机,真想把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摄入收藏,我边拍照、边数着:姚前滩、李家洼、小掌子、井儿岔、暗庄子,我还看见了短咀咀、长咀咀、中梁渠、塌庄子、凉圈子、洋烟台台,每一个地方和地名都有着不同的经历和故事。小时候那些记忆让我有了一种特别想哭的感觉,细细算来,外婆去世已经六十年,外爷去世已五十年,母亲离开这个世界也已四十三年了,还有舅舅、舅妈都已经告别了这个世界,我忽然想起唐初诗人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陈子昂是四川遂宁射洪(锌州)人,这几年在遂宁带孙子,正好去了一趟陈子昂的故里,看了他的故居和读书台,因而对这首诗感悟颇深,此时此刻,面对外婆的姚前滩,我顿时百感交集,悲从中来,特别是经历了今春的大疫,我的内心好像明白了很多,也脆弱了很多,许多几十年前的过往,在心中如浪汹涌。
    父亲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小时候的我,总在母亲的身后如影随行,寸步不离。那时我们家的日子特别艰辛,在经年累月的忙碌和操劳中,母亲的身子骨多病而单薄。每隔半年,母亲总要去一趟外婆家,一来是看看外婆和外爷,二来也能让她那极度疲惫的身心稍事休息。外婆家之行,当然也是我的最爱,我未上学之前,去外婆家是视农活忙闲而定,我上了学,去外婆家就只能在我的寒暑假。
去之前,母亲总有好几天的忙碌。那时我们还和三哥三嫂以及他们的几个孩子一起生活。母亲行前必须把推磨、碾米这些行当干完,三嫂孩子多,每天还要在生产队上工,因而准备好我们走后全家人的吃喝是母亲的必备。老人家提前好几天就忙里忙外,等到走的那天,他给三嫂说说那,把该交待的都要交待清楚,三嫂的个性温顺而又平和,母亲每说一句,三嫂就应一句,她们婆媳的交流是那样的和谐而平静。说起家中的每一件事,他们都能想到一块,一切问题的处理都顺理成章。在几天的准备和母亲时不时的叮咛中,我们去外婆家的前奏也接近尾声,母亲明显轻松了下来,她在边干活边用大襟袄袄的下沿擦试手掌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眉宇间流露出少有的欣慰和喜悦。
    早晨起来,太阳已把对面燕窝台顶端照得红红的,阳光漫过马鞍渠崾岘,漫下燕窝台的梯田,把柳树壕壕那个旧庄院照得明亮了许多。这时候我的任务就是喂饱家中唯一的坐骑,那头浅灰色的毛驴。灰驴不明白,今天早晨的草料怎么会多了一碗绿色的豌豆,它一嗅见豆子的香味,就把那漂亮的头深埋在槽中,为了感谢主人对它的优待,灰驴会时不时地调整着吃草料的姿势,四只蹄子不停的弹来弹去,吃到高兴处,扬起头,打两个响鼻。我这时唯一的希望,就是灰驴吃草的速度能够更快一点,可你越是着急,灰驴越是慢条斯理,它哪里知道一个要逛外婆家的娃娃的急切心情,我就多次奔走在驴槽和母亲做饭的锅台前,这时母亲格外和气,看着我跑来跑去的高兴劲,会轻轻用手拍一下我的后脑勺,告诉我不要太着急。这顿饭吃的是什么?我无论如何都记忆不起来,因为去外婆家的喜悦已占领了我的所有心思,这时脑子中已是和表兄表弟玩耍的各种形象来回晃动,其他的事就很少去想了。
终于出发了,母亲踩着鞍凳骑到了灰驴的背上,灰驴知趣而平和的站在槽前,我先爬上驴槽,然后在母亲温热的手的拖拽中也骑到驴背上,在母亲的身后用手紧紧抓住她的衣服,三嫂解开驴缰绳,一直牵出大门,然后把缰绳递给母亲,母亲一边叮咛事情,一边吆喝一声,灰驴就开始前行。走下门前的土巷子,顺着川里那条水冲得坑坑洼洼的路就上了老坟湾。过了白路崾岘,母亲还在思考着家里没有干完的活,念叨着喂了鸡没喂狗的遗憾。但当我们过了甄崾岘,走上马尾沟,来到兔儿那条能跑汽车的大路时,我们娘俩的心情都会豁然开朗。兔儿的路平缓而宽阔,灰驴走到这里,步子似乎舒缓而有节奏,蹄声嘚嘚,响鼻嗤嗤,很高兴的我会缓缓精神,开始留意一路的风景:林建二师从一九六六年开始,在环县西南部和镇原县的西北部连片栽植了几百平方公里的杏树林,现在这些杏林已初具规模,从杨掌开始,经过杨上掌,杨崾岘,一直到朱吊渠,一路是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的杏树,杏花在这春风荡漾的季节里竞相开放,抬眼望去,高高低低的山洼里一片粉白。杏树林下面和路边上,翠绿的冰草铺天盖地,这时到处都能看到农人们在田里耕种的身影,露珠挂在草尖尖上,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我骑在驴背上,会高兴的哼起《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中午十二点,我们离开大路,从朱吊渠庄子上面山洼里爬上山去,半山腰有一个小小的庙宇,庙宇门前插的那杆旗帜迎风猎猎,我这时会溜下驴背,手里牵着驴缰绳,因为上坡的路太陡,我和毛驴都走的气喘吁吁。等到山顶,外婆的家,那个叫姚前滩的地方会全景式的呈现在我们的眼前。这时母亲会从驴背上下来,她让我把驴缰绳盘起来,灰驴知趣的在山梁上吃草,母亲和我走到山的最高处,母亲坐在草地上,把目光投向外婆和外爷住的那个庄头上去,她专注而神往,看了好久好久。那时我年幼,不懂得母亲的心思,我总想都快到外婆家了,还在这里磨蹭着看什么?现在老了,似乎才慢慢体味到母亲长时间凝神望的深意,老人家一定是在想着她的童年,想着她那已经远去的艰苦和辛酸。
    我和母亲重新骑上毛驴,很快就下了吉家渠壕,从短咀咀边的沟坡里走下去,又从外婆庄子下面的沟坡里爬上去,我们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姚前滩。每当我和母亲牵着毛驴走上沟边,外婆象会算卦似的,已经站在沟畔畔的打谷场边。她在场畔那几行白葱中摘了一把葱叶,这葱叶很快就成了我们在外婆家吃的第一顿饭的佐料。外婆个头较母亲高,春暖花开了仍穿着大襟棉袄,小脚站不稳,总是不停的移动着步子。看到母亲,外婆笑着说,你们从吉家渠壕下来,我就知道是你们娘俩,刚好和面出来,你们就上了沟坡。不太说话的外婆,一见到母亲,话就多了起来。我牵着驴,母亲赶紧从外婆手中接过葱叶子,用另一只手搀扶着外婆的胳膊,走出打谷场,上了一个约二十米长的小坡坡,我们就进了外婆家的院子。
    外婆家的院子很大,左边挨着小舅家,小舅家门前是羊圈,羊圈靠外公、外婆住的窑洞门前是凉圈子。凉圈子平时不圈羊,只有到夏天天气太热或者刚下过雨,给羊圈垫土的时候,才打开羊圈和凉圈子的隔离门,让羊的活动空间更宽敞、更舒适,羊圈墙五尺高,凉圈墙只有二尺多高,凉圈的围墙是我和表弟们玩耍的好去处,要么捉迷藏,要么在墙头上走来走去表演速度和平衡,因为墙矮一点,掉下去也没有多大危险。
    走进外外婆的窑洞,那是我感到最温暖最温馨的地方。这窑洞的门间子比我家的门间子薄,门上面的窗眼比我家的窗眼大,因而进到窑里面感到很宽敞、很亮堂。进门就是一个土炕,土炕靠门的这头是外婆的领地,顺着下炕边有一个约三寸宽的土台台,也许是为将来加固门间子预备的,现在成了外婆搁置各种杂物的地方,土台上有剪刀、梳子、蓖子、盛放针和线的竹箩筐。炕的另一头是外爷的世界,靠上炕边的土栏杆上放着茶罐罐、眼镜盒、旱烟锅。栏杆背后顺着窑洞两边墙壁停放着两副棺材,棺材是为外爷外婆准备的,棺材的前挡板上落着厚厚的一层尘土。
    外爷的形象最让我感兴趣,上世纪六十年代,外爷七十多岁,高个头、瘦瘦的,腰板儿很端正,挺精神的。他总是穿一个大襟棉袄,裤角一年四季用黑布条或白布条打着绑腿,虽然头发脱落得稀疏了,但仍把那一撮头发梳成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完全是一个清朝遗老的打扮。外爷一有功夫,就用手反反复复的捋着那个白黄相间的山羊胡须,走起路来,这三寸长的白胡须总在胸前飘来飘去。他幽默,喜欢开玩笑,李洼上我的几个表兄一块来看外爷,外爷总问他们是前院的还是里院的,若是前院表兄,外爷就说你咋黑天半夜,总往里院跑;若是里院的,他就鼓励侄孙晚上去前院,反正总能逗得这些侄孙们笑个不停。他有时迷缝着眼睛,笑嘻嘻盯着你的时候,总有一些笑话马上要说出来。外爷有四件宝:一是绒领的羊皮大氅、二是水烟壶、三是石头眼镜,四是长长的旱烟锅。这几件东西是外爷的最爱,也是老人家优于其他同龄人的象征物。外爷年轻时虽然没有多大名气,但几个舅舅在乡里乡亲眼中都很优秀,这就给外爷挣回了很大的面子,因而外爷的幸福感还是满满的。快去世的那几年,因白内障双目失明,给老人家留下了很大遗憾。
    外爷的绒领羊皮大氅挂着深蓝色布面,在那个年代已是非常高档的服装了,这也许是当县长的三舅孝敬他的,反正不到重要时间他不会穿出来。大概是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年万凤山过庙会,外爷跟会的时候把这件宝物披挂在身,戴着他的茶色石头镜,手里拿着那个有玛瑙坠子的一尺多长的旱烟锅,骑在驴身上,我真的看着外爷好威风。
    外爷最享受、最惬意的是抽水烟,每当来了贵重客人,他就会非常郑重的从栏杆上面取下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铁盒子上面有图案,可这图案是什么记不起来了,盒子侧面印着的“兰州水烟”这几个字,我至今记忆犹新。铁盒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裹的三包水烟,这水烟黑黑的、黄黄的,很像我们在潮湿的地方摘的发菜,更象墙头上长出的那些绿中带黄的青苔。外爷接着从栏杆上面的墙壁上取下那个挂着的水烟壶。水烟壶的构造还比较复杂,银色的铁皮外表总是锃亮锃亮,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盛水的小容器,前面是烟锅头,小而精致。后面是一个弯曲的象斯大林烟袋一样的吸烟咀,吸烟咀的末梢有一个木头做的吸口,当外爷从墙上往下拿水烟壶的时候,我会好奇的关注他吸水烟的全过程,这时表兄或表弟会赶快端出那个盛着清油的铁制灯台来,然后用火柴点着灯,清油灯很暗,大部分作用不是为了照明,只是为点燃水烟。外爷看见一切准备就绪,就用指头抓一小撮水烟塞进烟锅头,然后用纸捻子点燃水烟,那一瞬,老人家会闭上眼,噙住烟咀美美的吸一口烟,这烟不能很快吐出,得在口中打几个来回,然后从鼻孔中悠悠送出。最神奇的是吸烟的时候,烟壶中的水会咕噜噜地响起来。当烟从鼻孔中完全送出时,外爷才慢慢睁开眼睛,有了一种特别享受的表情。等他自己吸上两三口,他会用袖口把烟咀上的口水擦拭干净,再装上水烟,双手交给客人,这时候,我就会把目光从外爷那里又移到客人这边,心里暗下决心,等我长大了,也一定要置办一个水烟壶,也闭着眼睛抽它几锅子。
    外婆和外爷大不一样,她老人家的父亲是清末监生,也算是我们那个地方的名人,因而在我眼中外婆身上总洋溢着大家闺秀的气质。她中等身材,国字形脸庞,眼睛大大的、亮亮的,说话慢条斯理,很少笑,但每当我和母亲去的时候,老人家总是格外高兴。外婆有三个女儿,母亲最小,她也特别疼爱母亲。在母亲的搀扶下,外婆很享受的一步步走向她的窑洞,然后从下炕头爬上炕去,盘腿端坐在她往常坐的地方,母亲会把我们带给外爷外婆的礼物一件件放在炕头,外婆又慢吞吞的一件件拿到手中,反反复复的摩挲着,表情显得快乐而慈祥。外婆是一双小脚,我们每次去,母亲总在正午或晚上打一盆热水,从一层又一层白布条的缠绕中把外婆的脚剥离出来,那一双嫩红又煞白的畸形的脚一显露那扭曲的形象,我总是不敢正视。母亲用小刀把外婆脚掌下的死皮慢慢刮剥干净,又用剪刀剪掉已抠进肉里面的脚趾甲,洗干净晾干,然后又用布条一层层包裹起来,这一幕让我心里格外难受。在母亲为外婆剪指甲的时候,看看外婆的脚,又看看母亲的脚,母亲的脚比外婆的脚更小,在家洗脚总要等到我们出去玩耍或晚上睡着后,因而我很少能见到母亲脚的可怜相,但看着母亲为外婆抠脚趾,剪脚趾甲和刮洗脚的情景,我马上就想到了母亲的那双小脚,看着外婆痛苦的神情,我想母亲的小脚也许骨折和扭曲得更加严重,母亲小时候是怎样忍受那双脚被活生生的折断和压倒的,我实在不明白外婆在受到上一辈摧残后为啥又亲手摧残自己女儿,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知识的增多,我对几千年中国封建礼教严重摧残和折磨女性的行为感到无比痛恨。所谓的“三寸金莲”,在古代某些文人笔下的那种病态的赞美,我实在不敢苟同。尽管民国时已经提出解放妇女的口号,但很多陋习因当时政府管理的松散和政令的不通,实际上都停留在口头上,真正从根本上禁绝鸦片、给妇女放脚、关闭妓院还是一九四九年后,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功劳。可惜母亲她们没能赶上好时代,真为母亲和她们之前的那一代又一代妇女的悲惨命运感到心痛。
    我是母亲最小的孩子,而且父亲去世早,到了外婆家,外爷、外婆、舅舅、舅妈、表兄、表弟们都特别关心我,待遇特别优厚,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首先是满足我,所以一到外婆家就再也不愿回家,整天和表兄、表弟上山下沟放羊放牲口,那是我最开心的事了。
    那时三舅在外地工作,二舅住的较远一点,每天晚上,当时任大队党支部书记的大舅和在生产队劳动的小舅都要来到外婆住的窑洞,炕中间放一盏清油灯,全家人各就各位,外婆和外爷坐在炕上,大舅坐在外爷前面挨着栏杆的炕边上,小舅坐在外婆前面挨着门的炕边上,舅妈和表兄表弟都在地上或蹲或站,听着两个舅舅说话,他们聊着这一天的很多事,有远近的奇闻怪事,也有生产队的活路安排,更有家务的分工,外爷、外婆也在听着,外爷还偶尔说两句调侃孙子的笑话。就这样每天晚上约一个小时的聊天会是雷打不动。长大后我渐渐明白,外婆家这一习惯,就是舅舅们率先垂范长期坚持形成的,这也算是一种家庭文化吧!每天的一次相聚,是因为一整天的忙碌,大家各忙各的,白天不可能聚在一起,到晚上吃完饭全都来到老人的窑洞里,一来可陪老人聊聊一天的见闻,让足不出户的老年人不感到寂寞,二来可把一整天各人的活动简单小结,互相通报;三来能安排和分工第二天的工作任务。那些已经打着瞌睡、打着哈欠的表兄表弟们,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闲聊中会懂得很多常识性知识。很多年后,外婆外爷都去世了,我又一次到舅舅家去,这时舅舅和舅妈坐在炕上,表兄表嫂表弟以及他们的孩子也像过去一样或坐或站,都在听着舅舅和三表兄的安排和吩咐,这种每天晚上的家庭聊天会几十年来一直在传承。
    每天早晨天麻麻亮,外爷外婆还没起床,大舅妈已经背着一背篓牲口粪走了进来,把粪倒在两个炕洞前,母亲也赶紧起床,一个煨炕,一个打扫卫生,三表兄或小表弟也起得早,他们走进窑洞,把外爷的夜壶提出去倒掉,清洗干净后又放到栏杆背后一个稍微隐蔽的地方,接着就端来半盆子热水,外爷、外奶开始洗脸,然后是母亲和我,这一切像一个输好的电脑程序,是那样的有条不紊。这时候你能听见麻雀和喜鹊叽叽喳喳声。
    姚前滩住着三家:大舅、二舅和小舅,共种着一百多亩地,那就是沟洼滩、长咀子、短咀子和上壕里。从李洼梁到连渠梁,方圆十多平方公里的山山洼洼,全是丰茂空旷的草场,当时三家各有一群羊,都在一百多只以上,还有牛、驴、马等大家畜约二十几头,我整天就跟着三表兄、四表兄及两个表弟在山里疯跑,一起打梭、甩响鞭、抓石子儿、挖黄鼠,跟着他们还学会了搓草绳,打草鞋、编粪筐和编背篓。那时我特别佩服桃海表弟,他小我两岁,可胆子比我大多了,人瘦瘦的,特别精干,他可以站在那个枣红色的老马背上走好几里路,上坡下坡都掉不下来,他编的井绳结实而耐用,编的草鞋穿上不磨脚,玩狼吃娃娃总是我输。还有个叫玉海的表弟,小我三岁,他的拿手本领是数羊,每当羊进圈的时候,他不数数字,只叫着羊的绰号:什么画眉子、能行儿、秃尾巴、扁头、歇顶子、眯眼子、单杆杆,等羊都进了圈,他会忽然说:咋没见双眼皮?找来找去双眼皮儿正在打谷场里偷吃粮食,我那时想,玉海的记忆力真好,一百多号羊,咋就能知道双眼皮没进圈。他比我上小学时的班长强多了,我们班只有十几个人,可班长出操时总是丢三落四,顾此失彼,数不清人头。
    最高兴是外婆家过喜事,那时只要姚前滩娶新媳妇,我是逢事必去,母亲整天忙着做十碗席,煮油饼,煎果果、磨豆腐,我却跑前跑后看热闹,等到表兄和亲戚们贴对联布置新房的时候,我就要准备新郎新娘脸上涂的颜料了。等新媳妇儿娶进门,我就和桃海、玉海给各位表嫂编一套顺口溜,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每次外婆家之行,时间过得特别快,还没有怎么玩儿,就到了回家的日子。母亲总是早早提醒我,可一提回家,我就有十万个不愿意。因为在外婆家有很多好处:有好吃的,舅妈总是在表兄表弟不在时偷偷递给我,如果他们正好在家,大舅妈就会把我藏在擀面的案板下面,然后将一碗羊肉或猪排骨给我送进来,悄悄吃完后,我慢慢爬出案仓,嘴上的油渍很快会表弟们发现,可表弟们总装作没看见,也不会提意见。但回到家就得干活,小时候感觉家里总有干不完的活,从井上往回挑水,在粮食地里给猪挖野菜,下过雨后给羊圈里垫土,每天早晨扫院。但长安虽好,总不是久留之地,母亲看我一提回家就不高兴,也偶尔把我留在外婆家让多玩几天,可母亲一走,我的心一下子就空落落的,玩起来也没了心劲,住上三五天,总要麻烦表兄把我送回家。就这样我总在恋恋不舍外婆家和思念母亲的两难选择中选好回家。
    几十年的日子就这样像流水一样过去了,我和我的表兄表弟都进入了老年人的行列,有的表兄已经离开了我们。母亲去世的时候,外爷外婆都早早离开了这个世界,到前年腊月,九十岁高龄的大舅妈也过世了,她这一走,我的舅舅辈就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姚前滩当滩里那排老桃树过去年年都会开出鲜艳的花朵,可当今年清明节我去看的时候,那几十棵树只剩下了三棵,这三棵桃树也已经老枝虬曲,叫人心痛。走到当年外婆为我和母亲摘葱叶的沟畔上,沟畔里年前茂密的蒿草经一个冬天的严寒折磨,也已一片枯枝败叶,满目荒凉。外婆家过去那偌大的两个院子,房子还在,屋瓦尚全,有一个门上还挂着旧布帘,可院子已经一片荒芜,冰草从集流场预制块缝隙中坚强的顶出来,仍在显示着生命的顽强。吉家渠过去那宽阔的草场,如今已垦为粮田,地埂边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山洼里因为春的到来有了一层黛绿色的青草芽。驱车从外婆家的里壕绕一个圈,转到外婆家庄子的山顶上,这里可把当年姚前滩生产队的各个庄头尽收眼底,山畔畔上有表弟近几年栽种的几百棵山桃树,一排一排,一棵一棵全开放出鲜艳夺目的山桃花。是呀!大千世界,新旧交替,老桃树去了,新桃树来了,他们长得更加整齐,更加繁茂,姚前滩大部分人都因工作、因打工离开了故土,剩下的几户,如今都是砖崖面、砖圈墙、油漆门,这时家家烟囱冒着青烟,小康的脚步正在向姚前滩走近,我和表弟顶着正午的阳光,慢慢告别了满是我童年故事的地方。
    别了,我的那么多可亲可敬的亲人;别了,那个总萦绕在梦里的姚前滩。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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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汉山,环县车道人,退休干部,喜好读书,豁达人生,淡泊名利,喜欢用文字抒发情感。

作者电话:18190182932(微信同号)。很多过去的老朋友,非常想念你们,苦于无法联系。

主播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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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星泽,身居斗室,总想出发。自认有再多想法也抵不过人间七件事,忙忙碌碌是为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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